4.8 闻道章

子曰:“朝闻道,夕死可矣。“

点睛

本章吃紧在一个”闻”字。

疏通

“朝”即早晨;“夕”即暮晚。

诠解

【甲】这一章是《论语》中论道极深彻的一章,纯谈第一义,故历来解读之能够透彻者极少。然而此本不是文字章句上事,而是修行证道上事,与道能相契,则于本章自然能够会入;若与道未曾相契,则于本章自然不能会入,纵然解说得头头是道、极其分明,也非真实透达。

【乙】本章可以参,可以悟,而不可以解。此处乃于不可解之中,而强为之解。

〖乙一〗朱熹解读道:“道者,事物当然之理。苟得闻之,则生顺死安,无复遗恨矣。“此解似犹未妥。道既然是事物之理,又与自己究竟有何相干?为什么便说”夕死可矣”?“无复遗恨”四个字更是头上安头。程颐解读道:“言人不可以不知道,苟得闻道,虽死可矣。“只是于章句上添加几个字,并未作过多阐发。钱穆解读道:“道,人生之大道。人生必有死,死又不可预知。正因时时可死,故必急求闻道。“则又专门从人生论角度来说明,似乎”道”只在人生上起用用。而孔子之所以说”夕死可矣”,正是因为道充盈宇宙、遍及一切,且须臾不可离、生死未曾易,所以才从本体与终极角度说”夕死可矣”,又岂只在人生上论?禅师常言:“蚊子咬铁牛,无汝下嘴处。“解读本章也近似于此。

〖乙二〗这个道,也就是朝夕变换之道,也就是死生往来之道,也就是闻与不闻之道,也就是可与不可之道。然闻与不闻,道常如是。可与不可,死生依然。

〖乙三〗王阳明提出”知行合一”,其实,岂止知行合一,闻知也是合一。所以一闻即知,一知即行。既知既行,则无疑无悔,所以孔子才下一句”夕死可矣”的按语。朝闻夕死,但如果落在相对之时空中,见此一日之短暂,不知即此一念与一劫无长短之分别,则未能称之为真”闻道”。能以万古为朝夕者,自能以朝夕为万古。天地之间只有一朝一夕而已。一呼为朝,一吸为夕。春夏为朝,秋冬为夕。朝即一往,夕即一复。

〖乙四〗“闻”有三义:闻之于人、闻之于己、为人所闻。如至于为人所闻之境界,则薪火已经尽传。《大智度论》记载,须扇多佛,朝成佛,暮即寂灭。然而,所谓”可矣”,虽然可,却并非必。说”可矣”,有其决然处,有其未然处。决然处则正见道之可贵,未然处则见理事之融通。有一种人,认为闻道之后,正好行道,岂可仓猝即死,是根本不知道此处所说的道是什么。以此故,这一种人在解读本章时,反复于”朝”、“夕”两个字作种种推敲,或者将”闻”字作种种巧说,或者在”闻”之后必要加上一段功夫,都是不信有”道”之真实存在,不过把一段世间事业作”道”看待而已。“道”之后,固然可有无穷事业之展开,“道”之上,却不可有更过于”道”者。

〖乙五〗于本章亦可下三问:徐渭以钉刺耳,梵高以刀割耳,是闻道还是不闻道?佛教说:“人身难得,佛法难闻。“所说”难闻”之”佛法”与本章的”道”是一是二?《楞严经》说:“返闻闻自性,性成无上道。“是观世音菩萨成就的法门。此”返闻”之”闻”与本章所说的”闻”又是同是别?

〖乙六〗于本章亦可设三关。则朝闻道夕死可矣一句即是三关。第一关,以为本章系形容夸张”道”之重要者,则知其见道尚在遥远。第二关,以为本章是知”道”之确实贵重者,则知其有所得之心尚未泯然。第三关,以为本章是言”闻道”者之真实可以死矣,则知其生死之心犹未息,是尚未真实全身透过此句。因此,必须至于生死平等,闻不闻平等,道与非道平等,才是透过此末后一句。故禅师言:“世可辞焉?又将安往?“

拈提

如有所闻,还如未闻。孔子已经和盘托出,众人还在东寻西觅。还有谁不曾闻这个道?

微言

云门有三句:涵盖乾坤句,截断众流句,随波逐浪句。“朝闻道,夕死可矣”是涵盖乾坤句,“朝闻道”是截断众流句,“夕死可矣”是随波逐浪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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