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.19 忠清章
子张问曰:“令尹子文三仕为令尹,无喜色;三已之,无愠色。旧令尹之政,必 以告新令尹。何如?”子曰:“忠矣。”曰:“仁矣乎?”曰:“未知。焉得仁?” “崔子弑齐君,陈文子有马十乘,弃而违。至于他邦,则曰: ‘犹吾大夫崔子也。’ 违之。之一邦,则又曰:‘犹吾大夫崔子也。’违之。何如?”子曰:“清矣。” 曰:“仁矣乎?”曰:“未知。焉得仁?”
本章字眼
本章吃紧在“忠”、“清”二字。
疏通
令尹,楚国的官名,相当于宰相。 子文,名豰於菟,字子文,曾任楚国令尹。据《左传》记载,子文于鲁庄公三 十年开始做令尹,到僖公二十三年让位给子玉,其中相距 28 年,在这 28 年中曾 数度被罢免、又数度被重新起用。 “崔子弑齐君”是指齐国大夫崔杼弑齐庄公一事。 “陈文子”是齐国的大夫,名须无。
诠解
【甲】本章分论两人,虽行事有同异,出处有分别,但各有其所可取之德性, 然而,以“仁”之一字来考察,则均未见其有得。 【乙】“令尹子文三仕为令尹,无喜色;三已之,无愠色。旧令尹之政,必以 告新令尹。”是论令尹子文。 本节意思是说:子文曾经三次出仕为令尹,又曾经三次被去职,都不见其有所 喜怒。并且凡被去职时,都将所推行的政事告知新任令尹。 子张因此问孔子“何如”,即:此人如何?孔子回答“忠矣”,也就是:可以 算得上忠。子张或以为如此当可以称之为“仁”,因此又问“仁矣乎?”孔子则 回答:“未知,焉得仁?”意思是:不知道啊,你从哪里看出仁来了呢?孔子就 子张所述的子文的事迹,许其为忠,是有得于德性之一分。但仁为全德,并不能 够从子张所述的事迹上得到判断,而孔子又或者另有所闻,因此以反问的形式委 婉地予以否定,或者说暂未加肯定。 考此处所述事迹,令尹子文能不以己之荣辱而悲喜,然亦未见其为百姓之疾苦 而忧乐。虽能不动于心,却不知能动于心。而唯有能动于心、又能忍于性者方为 仁德之真实处。 【丙】 “崔子弑齐君,陈文子有马十乘,弃而违。至于他邦,则曰:‘犹吾 大夫崔子也。’违之。之一邦,则又曰:‘犹吾大夫崔子也。’违之。”是论陈 文子之事。 这一节大意是说:陈文子在崔杼弑齐庄公之后,抛弃自己的产业禄位而离去, 凡至他邦,见到其执政的大臣的德性与行事如同崔杼一样,便离去,可见其不愿 以己身事于乱臣贼子。 上一段中说令尹子文之事,则三仕三已,是就出处之进退反复而言。此处说陈 文子之事,则一去再去,是就出处之一退再退而言。故从事上来看,其行似愈艰, 而其心亦似愈苦。 子张因此又问孔子“何如?”即:此人如何?孔子回答“清矣”。也就是:可 以算得上清。子张再问“仁矣乎?”孔子则仍答以:“未知,焉得仁?” 亦同 上节之所答。 【丁】孔子分别称许两人以“忠”、“清”,子张则问是否即仁,故忠、清并 非不能称为仁。然而孔子又均未在“仁”这一个判断上对二人给出肯定,则忠、 清并非一定就是仁。故仁者必能忠、清,而忠、清者未必能仁。如蕅益大师也作 如此解读:“仁者必忠,忠者未必仁;仁者必清,清者未必仁。” 朱熹评论道:“当理而无私心,则仁矣。今以是观二子之事,虽其制行之高若 不可及,然皆未有以见其必当于理,而真无私心也。子张未识仁体,而悦于苟难, 遂以小者信其大者,夫子之不许也宜哉。” 钱穆对这一节也有所阐发: “盖忠之与清,有就一节论之者,有就成德言之者。 细味本章辞气,孔子仅以忠情之一节许此两人。若果忠清成德如比干、伯夷,则 孔子亦许之为仁矣。盖比干之为忠,伯夷之为清,此皆千回百折,毕生以之,乃 其人之成德,而岂一节之谓乎?” 朱熹、钱穆所说,似乎相近,然而仍然不能没有差异。钱穆所说近乎于说二人 只是此一时一事上能行忠、清,而朱熹所说是就其所行之忠、清上非真能“当理 而无私心”。钱穆所说还是偏重在事情上论,而朱熹所说更是在义理上论。这也 是关于“仁”的容易误解之处。 《论语》中论仁的篇章极多,然而孔子从不就仁下一定义,而是多就一人一事 上阐发,或者说此人此事可称为仁,或者说此人此事不可称为仁。因此,朱熹在 解说仁时,只说:“心之德,爱之理。”李贽点评道:“仲尼认得‘仁’字真。” 但究竟如何给予“仁”一个定义,却并不容易。老子言:“名可名,非常名。” 故凡有所定义,此定义必有所不足、有所偏移,而“仁”之真实指向就在此命名 之中被隐藏起来,所以孔子不作定义,而只是从时时事事上予以阐发,正是对“仁” 的真实指认。 李泽厚看到了这一点,因此提出:“这仍然是强调‘仁’是内在情感本体,并 非外在的某种行为、品德所能等同或替代。此‘仁’非止于某种经验现象。”并 认为“儒学的‘仁’具有某种‘与天地参’的‘本体’性质。”作为“本体”来 说,本身便具有不能言说、不能定义、不能以经验现象来予以框定的特点,这是 李泽厚所见的真确处。然而,李泽厚进一步认为“来源于原始巫术”则又似流入 了文化研究的窠臼。
拈提
孔子论仁,直如金体一般,需百炼千锤而去尽其中渣滓。 所以重要的不是“仁”是什么,从而依而行之,而是可以是什么、应当是什么, 是可能性兑现为现实性过程的展开。 ▲微言: 老子言:“名可名,非常名。”故凡有所定义,此定义必有所不足、有所偏移, 而“仁”之真实指向就在此命名之中被隐藏起来,所以孔子不作定义,而只是从 时时事事上予以阐发,正是对“仁”的真实指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