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.26 言志章
颜渊、季路侍。子曰:“盍各言尔志?”子路曰:“愿车马,衣轻裘,与朋友共。 敝之而无憾。”颜渊曰:“愿无伐善,无施劳。”子路曰:“愿闻子之志。”子 曰:“老者安之,朋友信之,少者怀之。”
本章字眼
本章吃紧在一个“志”字。
疏通
“侍”即侍立。 “盍”是何不的意思。
诠解
【甲】本章人、事、法并举,以孔子之问而引出颜回、子路之“志”,由颜回、 子路之“志”而引出孔子之“志”。 【乙】“颜渊、季路侍”一节是人、事。 颜渊即颜回,季路即子路,二人当时正在孔子身边站立服侍。 《论语》中弟子之并举、对举处极有意味,如本章是以颜回与子路对举。 颜回以德行著称,如 11.3 章记载孔子之语:“德行:颜渊、闵子骞、冉伯牛、 仲弓。言语:宰我、子贡。政事:冉有、季路。文学:子游、子夏。”也以“知” 著称,如 5.9 章子贡之语:“回也闻一以知十,赐也闻一以知二。”又以“好学” 著称,如 6.3 章孔子之语:“有颜回者好学,不迁怒,不贰过。” 而颜回学问 所造之境界则与孔子庶几,如 11.4 章记载孔子之言:“回也,非助我者也,于 吾言无所不说。” 子路则以政事著称,同于 113 章所记。也以“行”著称,如 5.14 章记载:“子 路有闻,未之能行,唯恐有闻。” 又以“勇”著称,如 5.7 章记载孔子之语: “由也好勇过我,无所取材。”又如 6.8 章记载孔子之语:“由也果。”而子路 所造之境界则“升堂”而未“入室”,如 11.15 章记载孔子之评:“由也升堂矣, 未入于室也。” 因此,颜回之“德行”正与子路之“政事”相对;颜回之“知”正与子路之“行” 相对;颜回之“好学”则正与子路之“好勇”相对;颜回之“无所不说”正与子 路之“升堂矣,未入于室也”相对。由此,在气质、禀赋、学问之进路、学问所 造之境界上,颜回都与子路构成一组对应关系。 【丙】“盍各言尔志”一句是孔子发问之辞,意思是:何不各自说说你们的志 愿? 本章主旨即在于“志”之一字。 《论语》中的“志”主要有两个意思:一是志向,如“十五而有志于学”,其 中的“志”主要就自己所努力持守的操行以及所求达到的境界而言;一是志愿, 如本章所说的“志”,则专就与人事相接之时能够实现的行为而言。如果这一点 没有厘清,以为本章孔子系与弟子泛泛言所志的话,也不过是志在于仁而已,又 有什么可以谈论的呢?正是因为本章所谈为“志愿”,所以可以在日用之际看到 孔子与弟子彼此的不同。然而,志向与志愿也并非可以截然分开,志向必须有志 愿承接以趋于圆满,而志愿必须有志向作为前导则得以确立。 【乙】 “愿车马,衣轻裘,与朋友共。敝之而无憾。”一段是子路说自己之“志”。 子路说:“我愿自己的车马衣裘,能够与朋友共用,即便残破了也不遗憾。” 本章开头说“颜渊、季路侍”,是先颜渊、后季路,然而此处则夫子才发问, 子路便作答,可见其平时已经将此事萦绕在心已久,所以有迫不及待之意。同时, 子路之言全然是从正面立说,亦可注意,与颜回以下的回答有所差别。 此外,此处另有一值得注意的地方,即在子路回答中作了从“志”到“愿”的 转换。从其相通处来说,则“志”与“愿”的意义是相同的,也可以统称之为“志 愿”。但是从其分别处来说,则“志”与“愿”又有所差别。《灵枢·本神》篇 说:“心有所忆谓之意,意之所存谓之志。”是在心、意、志上作分别。而《毛 诗序》则说:“诗者,志之所之也。在心为志,发言为诗。”是在心、志、诗上 作分别。因此,就其本体来说,即为心,而心之所之即为“志”,所以说“吾十 五而有志于学”。即“志”为心之功能,也是心之显现。而从“志”与“愿”上 来分别,则又可以说“志”为本体,而志之所之即为“愿”,所以“愿”又为“志” 之功能,也是“志”之显现。因此,心、志、愿之间存在一个次第降级的序列关 系。在“志”与“愿”之间,如果说“志”所表征的是更加根本的德性的话,那 么“愿”所言说的则是更加具体的行为。因此,以下子路与颜回的回答,实际上 都是从“志”的层面上降了一级,而从更加具体的“愿”的层面上来回答。 【戊】“愿无伐善,无施劳”是颜回说自己之“志”。 颜回说:“我愿不自夸自己的德行,也不张扬自己的事功。” 颜回之说则完全是从反面作答,审慎之意可见,而“无伐善”则见一切本来即 是善,“无施劳”则见自己所为之慎重如此。 【己】“愿闻子之志。”是子路之请问。 子路和颜回各自说了自己的志愿之后,子路又说: “愿能聆听先生您的志愿。” 此问由子路发出,也极有意味。 【庚】“老者安之,朋友信之,少者怀之。”是孔子之答。 “安”就是安养,“信”就是信托,“怀”就是怀保。意思是:年长者能使其 得到安养,朋友能令其有所信托,年少者能使其得到怀保。 孔子说“盍各言尔志”,以“志”为所问,而子路、颜回则以“愿”为所答; 而子路请问“愿闻子之志”同以“志”为所问,而孔子之回答则不著一个“志” 字或“愿”字,正是志愿之浑成处,所愿亦即所志、所志亦即所愿,理事和会而 无所分别隔碍。 【辛】程颐解读这一章说:“夫子安仁,颜渊不违仁,子路求仁。”又说:“先 观二子之言,后观圣人之言,分明天地气象。凡看论语,非但欲理会文字,须要 识得圣贤气象。” 然而,读者在这一章时,又往往容易将子路、颜回的境界则看得低了,以为是 可以容易企及,而将孔子境界看得高了,以至于无法企及。不知此三者各自有境 界,亦各自有功夫。 子路的车马轻裘是从财物上说,往往人以为子路只是轻财好施而已,则看得子 路小了,轻财好施是意气用事,而子路的车马轻裘是从义理上来,是万物一体之 怀抱。 颜回的无伐无施则是看得善是性分固有,劳是职分当为,与谦谨之流不敢自足 亦自不同。 孔子的回答,今人往往以为此三类该尽天下之人,即举凡天下之人孔子均使其 得其所哉,此理解与原意不符。对这一节,钱穆有所阐发:“然此老者朋友与少 者,亦指孔子亲所接对者言,非分此三类以该尽天下之人。如恒魋欲杀孔子,恒 魋本不在朋友之列,何能交之以信?天地犹有憾,圣人之工夫与其效验,亦必有 限。”钱穆所解说从事上允为如此,但以“天地犹有憾”而证成“圣人之工夫与 其效验,亦必有限”,则又似未尽孔子之底蕴,天地虽有憾而实无不覆载,就此 而言,圣人之工夫虽似有限,而实则无不契其机宜。
拈提
一雨普滋,千山秀色。
再提
禅宗有一公案,雪峰禅师与岩头禅师、钦山禅师曾一起行脚,某日在店里宿次, 三人各述志愿。岩头云:“某甲从此分襟之后,讨得一个小船子,共钓鱼汉子一 处座,过却一生。”钦山云:“某甲则不然。在大州内,节度使与某礼为师。处 分著锦袄子,坐金银床。斋时金花碟子、银花碟子大盘里,如法排批吃饭,过却 一生也。”雪峰云:“某甲十字路头起院,如法供养师僧。若是师僧发去,老僧 提钵囊、把拄杖送他。他若行数步,某甲唤上座。他若回头,某甲云途中善为。” 三位禅师之志愿,何如孔子、颜渊、子路三人之志愿? ▲微言: 如果从组织行为学角度来说,子路是以利益来驱动,颜回是以流程来管控,孔 子则是通过组织文化达成共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