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.15 一贯章
子曰:“参乎!吾道一以贯之。”曾子曰:“唯。”子出,门人问曰:“何谓也?” 曾子曰:“夫子之道,忠恕而已矣。”
本章字眼
本章吃紧在一个“唯”字。
疏通
“参”即曾参。 “唯”是语气词,表示答应。
诠解
【甲】本章是《论语》中论道之最高文字,也是第一义谛之言说。 【乙】“参乎!吾道一以贯之。”一句是夫子直告曾子之言。 〖乙一〗“吾道”是孔子称此道,既含摄天道、人道,而以一个“吾”字赅括。 如朱熹解读道:“夫子之一理浑然而泛应曲当,譬则天地之至诚无息,而万物各 得其所也。”则此道即在自己身上得以全然展开、全然实现,所以称之为“吾道”。 王船山认为本章所言仅就人道而言,不可将这个“道”往天道的方向去解释, 其所持的根据,是认为如果以天道而言,则之后曾子所提出的“忠恕”就不可了, 因为天道上不可说忠,也不可说恕。故王夫之所见之所以偏于人道,是因为曾子 之言说偏于人道,但若以曾子之言说来诠释夫子之言说,似有所未妥,因此,王 船山之解说也有偏颇,决不可据此即将本章只作人道理会。 实则,夫子本章之所言,固然不是纯粹以天道而言,但也不是纯粹以人道而言, 所以说“吾道”,则即此人道即是天道,如 14.37 章中夫子说“知我者其天乎”; 也即此天道即是人道,所以曾子以“夫子之道,忠恕而已矣”为解说。 〖乙二〗此“吾”不是与他者相对待之“吾”,而是绝待之“吾”,是被道所 定义的“吾”,所以,“吾”即是道之载体,而道又是“吾”之根据。道无自他 相、无人我相,则此“吾”也无自他相、无人我相。 〖乙三〗“一”者,即常分别而无分别。 “以”者,有以性相,有以体用,有以德力。 “一以贯之”者,有以前贯后,有以后贯前,此以事而言;有以下贯上,有以 上贯下,此以理而言;有以此贯彼,有以彼贯此,此以人而言。 以事事相贯而言,名之为贯穿。 以理理相贯而言,名之为贯通。 以理事相贯而言,名之为贯彻。 故此“一以贯之”之一句,实际为穿前穿后,通上通下,彻始彻终。 因此,“一以贯之”是指彻始彻终都是这个道。而所有教导、所有言语也都是 一以贯之。 【丙】“曾子曰:‘唯。’”是曾子之应答。 “唯”字按照朱熹解释,即:“应之速而无疑者也。” 夫子一言既出,曾子已经当下荐取,立见本心。不但如此,曾参在孔子的话 上也加不得分毫,所以只说“唯”。 这一个“唯”字立一切法、泯一切法、统一切法、唯一切法,是无分别于一切 法,而成就于一切法。 【丁】“子出,门人问曰:‘何谓也?’曾子曰:‘夫子之道,忠恕而已矣。’” 为本章之第三层。以“参乎!吾道一以贯之”为本章之第一层,是夫子之第一义 谛上的言说;以“唯”为第二层,是曾子之契入处;以“夫子之道,忠恕而已矣” 为第三层,是曾子以自己之契入处转说与门人。夫子之言说是按下云头,与曾子 相见;曾子之契入,是有所契入,而非通身拶入;曾子之转说,是门庭建立、教 化施设,但也难免入于言诠之中。 〖丁一〗有以为因难言故不得不借“忠恕”以明,是未识“忠恕”。 “忠恕”二字,往往被错加注解。譬如说,以对人忠诚来理解“忠”,以宽恕 他人罪过来理解“恕”。这与孔子的原意就相去甚远了。 从最简单、最直观的角度来解说,则“忠恕”二字的意思就是如字面所拆解: 中心为忠,如心为恕。再清楚一点,便如朱熹所说: “尽己之谓忠,推己之谓恕。” 也就是“忠”属于个人的自我道德完善层面,而“恕”则属于人际的伦理道德层 面。李泽厚分别称为“宗教性私德”与“社会性公德”,大致上是可以成立的。 忠有时与恕并举,则为“忠恕”,有时与孝并举,则为忠孝。 忠与恕并举时,并不是对人而言,而是对己而言。 忠与孝并举时,忠是对上位者而言,也即对人而言。 这一点上,往往学者颇有误解。大概在宋明时期学者还大致能够接近准确理解, 但是到了现代则由于“忠”字往往被定义为“忠君爱国”,所以本义多有不知。 如钱穆在解读本章时,说: “尽己之心以待人谓之忠,推己之心以及人谓之恕。” 看起来也不过比朱熹解读多几个字而已,似乎还更显清楚,然而也就错了。朱熹 解读说“忠”是“尽己”,故“忠”只是完成自己而已,不需也不能加上“以待 人”的字眼,但说“尽己之心”便可,若言“以待人”,则已经是“恕”的范畴, 是“推己之心”。 此外,说“尽己”、 “推己”时又应注意两个“己”字有不同。 “尽己”的“己”, 是指性、理而言;“推己”的“己”,是指情、欲而言。故“尽己之心”的“心” 为道心;而“推己之心”的心为人心。这一点上如果不能分辨仔细,则尽己之时 只是尽自己的情、欲,乃失之于纵;而推己之时只是推自己的性、理以及人,乃 失之于苛。 因此,就尽己而言,须从天理来看,知道自己所应当做的,并且是自己性命上 所能够做的,就此完成自己;就推己而言,须从物欲来看,知道他人所想要得的, 并且是从人情上而言合宜的,就此成就他人。而在推己的事情上尽己,在尽己的 同时推己,两者合一,行于万事万物而无不可贯,所以称之为“一以贯之”。 因此,曾子所讲的还是在教上的事情,即“修道之谓教”。如果达到圣人的层 面,欲就是理,情就是性,更不须求之忠而又求之恕。所以说:“惟天下之至诚, 为能尽其性;能尽其性,则能尽人之性。”所以就圣人而言,则只说诚,说仁, 说尽性。 〖丁二〗无己非物,所以为“忠”;无物非己,所以能“恕”。 夫子说一,曾子恐人错会,向一上看取,而不知此一为不一之一。 如此,则夫子说一,曾子说忠恕二字,是真知一者。 〖丁三〗忠恕即春秋。不忠不足以尽己,不恕不足以尽物。 读《论语》中每涉及批评时政小人之章,要识得一个恕字。全书实亦不过以忠 恕二字贯之。
拈提
曾子也是哑巴吃黄连,有苦说不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