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.4 林放章

林放问礼之本。子曰:“大哉问!礼,与其奢也,宁俭;丧,与其易也,宁戚。“

点睛

本章吃紧在一个”本”字。

疏通

林放,字子丘,孔子弟子,后列为孔门七十二贤之一。

“奢”是铺陈,“俭”是简略。

“易”是治办齐备,“戚”是内心悲戚。

诠解

【甲】本章夫子因弟子之问而说,又与上一章互相补充。以上一章既然言”人而不仁,如礼何?人而不仁,如乐何?“则有人或以为仁既然为本,则得其根本,便可舍弃其枝末,故此有本章之说。

【乙】“林放问礼之本”一句是本章发起之因缘。

本章林放向孔子求教”礼之本”,即礼的根本。这里的”礼”偏重于礼节而言,“本”与末相对,即根本。

【丙】“大哉问”一句是夫子之总叹。

此叹有三种解:一为赞叹,则林放发问之心为大者;一为叹息,则见今人如林放者俱不能见礼之本;一为叹喟,则为此问之难以回答。

此三种解中,一般人均以第一种理解来诠说。

如对于林放的提问缘由,朱熹有一段评论,认为林放”见世之为礼者,事事繁文,而疑其本之不在是也,故以为问”,这一种观点也被大部分论者所接受。朱熹说得还比较平淡,而后世学者往往对林放能够问”礼之本”更大加称赞,如钱穆就说孔子”喜其问而称叹之”。

然而,这一点是有疑问的:

其一,孔子回答时首先叹道”大哉问”,固然可以作赞叹来理解,但是也可以作叹息、叹喟来理解,如此,则”大哉问”的意思其实是说:这个问题很大啊。与”善哉问”不同,“大哉”侧重于问题广大而不容易尽言,“善哉”侧重于问题提得恰当而精准。则”大哉问”可以相当于孟子常说之”难言也”。以难言之问为问,未可即谓之善问,则何称赞之有?

其二,在 3.6 章中孔子固然曾说”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?“然而细细体味孔子语气,未必是以林放为高,而不过是就这一点上许其而已。故亦不可遽引 3.6 章为证,认为孔子对林放安全称许。

其三,林放所问为”本”,若以一般的观点来看,凡事能够循其根本,似乎是值得赞叹的。然而在孔门中真正好学深思、且在根本上能立定脚跟的颜回、曾参却极少问大问题,而是常用力于最切身的看似微细的工夫上,故其所问也常常是微而隐、细而深,难道又是殉本以逐末?如”颜回问仁”章,孔子就道理广大高明之处指出之后,颜回又接着问”请问其目”,则仍然是在精微处用工。

因此,如果对于林放的问题的性质以及内涵不能认识清楚的话,对于接下来孔子的回答也就不能够深切理解。

所以《论语》在许多章节只是简单就问者的问题记之以”问仁”、“问礼”等,而这一章却是”问礼之本”。浅言此理,则”礼之本”不过是仁。极言此理,则”礼之本”非可得而见、可得而说者。

然而林放提出这个问题就表示这个问题本身已经成为了一个问题。所以孔子不是不能直接回答,但如果直接答复了,学者也就只把这个答案当一个道理记住而已,不能在自己身上体会,不能在事上用心。如此,则虽然在道理上领会了,但是在根本上却仍然是错过了。而这一种错过又有一种内在的危险,即误认为自己已经获得的一种错过,这也就是”道听而涂说,德之弃也”之所指。

所以孔子说”大哉问”,并非仅仅赞许林放的问题,而更是哀叹世道的衰亡,以及这个问题的不容易回答。

因此,以下孔子的回答需要在这样看待这个提问的背景上才有可能被理解。

【丁】“礼,与其奢也,宁俭;丧,与其易也,宁戚。“一句是夫子之回答。

〖丁一〗对于这一段话的读解,朱熹在《四书章句集注》将”奢”与”俭”相对,将”易”与”戚”对,所以与孔子本意有诸多不合之处,而后来的解读者也基本上沿袭了这一种解读路径,故难以获得本章之确解。

朱熹说:“礼贵得中,奢易则过于文,俭戚则不及而质。""礼贵得中”一句不妥,礼贵执中而致于和,而不是”得中”。而以”奢易”为”过于文”,“俭戚”为”不及而质”也是错解。本章本来不是做文质之辨,而是做本末之分。因此,“奢”可以说过于文,而”易”却不可说过于文;“俭”可以说不及而质,“戚”却不可说不及而质。

“奢”不是礼,“俭”也不是礼,“奢”与”俭”都是就形于外者而言。“奢”是奢而不俭,“俭”是俭而不奢,“奢”与”俭”必定相反而不能共存。

“易”是礼,“戚”也是礼,“易”与”戚”一是就形于外者而言,一是就发于内者而言。孔子所说的”易”是易而非戚,所说的”戚”是戚而非易。然而”易”与”戚”彼此不互碍,而可以相辅相成。亦即可以心中悲戚,而又同时治办齐备。

所以朱熹所解说”奢易则过于文,俭戚则不及而质”则不妥。“易”未必”过于文”,“戚”也未必是”不及而质”。

范祖禹观点与朱熹有相似处:“夫祭,与其敬不足而礼有余也,不若礼不足而敬有余也。丧,与其哀不足而礼有余也,不若礼不足而哀有余也。“也同此误解。以根本而论,礼又怎么可以不足?以心而论,敬又怎么能够有余?“发而皆中节谓之和”,哀又如何可以有余?

而由于朱熹本章注解上岐误纷纷,所以后来的学者也大多沿袭旧说,导致本章之大义始终晦暗不明。

〖丁二〗林放问”礼之本”,如同说人之本性中所固有的喜怒哀乐所未发者,原本具备这样的可能性,不论”奢”、“俭”、“易”、“戚”,各种礼仪之中均无所不在。然而如果这样说,则反而给他人藉口以开毫无忌惮之端,所以只能从所行之礼上来较量先后。以此之故,孔子从形于外与发于内两方面来说其本:则始为礼者,于俭行礼,这是从形于外者来说;于戚居丧,这是就发于内者来说。

以人事言之,以始、终为本、末,则始为本,终为末;以天理言之,以体、用为本、末,则体为本,用为末。

始者是因为有终而谓之始,本者却非因为有末故而有本,所以俭戚原不与奢易相对。若如朱熹所言认为俭戚与奢易相对,则礼有两端,古人则仅得其本,而今人则仅得其末。

因为已经有礼之仪式了,之后则由俭流于奢,由戚而成于易,所以俭可以说是始,戚可以说是本,但不可以说奢、易必失其本。

礼所行于俭戚之中者为本,却不可就认为俭戚是本。本自本,俭戚自俭戚。在 7.36 章中另记载孔子之言:“奢则不孙,俭则固。与其不孙也,宁固。“也并未说”奢”必定是失其本。

俭与戚近乎仁,而非仁之全体大用,奢与易不可谓仁,而亦非必不仁。

仁者,中也,诚也,是为礼之本。

【戊】《论语》至此为止,已经两处提及”本”。一为有子所言”孝弟也者,其为仁之本与”,一为此处。

弟子门人多有好问本者,然而夫子却少言本。问本者,则往往已经失其本;少言者,则本自在其中。

离末亦何有本?离本亦何有末?

但得其本,则何末而非本?如失其本,则何本而非末?

拈提

“礼,与其奢也,宁俭;丧,与其易也,宁戚。“然而奢不是本,俭不是本,易不是本,戚不是本。林放问”礼之本”,孔子却不曾说及一个”本”字,然又何尝未说,亦可谓”善言无瑕谪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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