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.9 如愚章
子曰:“吾与回言终日,不违,如愚。退而省其私,亦足以发,回也不愚。”
本章字眼
本章吃紧在一个“愚”字上。
疏通
“回”就是颜回,字子渊,春秋末期鲁国曲阜人。十四岁拜孔子为师,此后终 生师事之,是孔子最得意的门生。在《论语》中孔子多次称许颜回,不幸早死。 自汉代起,颜回被列为七十二贤之首,孔庙四配之首,有时祭孔时更独以颜回配 享。
诠解
【甲】本章事理双举,以颜回之学问之事而论学问之道。 【乙】“吾与回言终日,不违,如愚。”是本章第一层,是对颜回学问之表现 的初步察看。意思是:我对颜回终日教导,没有任何不同意见,好像愚者一样。 〖乙一〗“愚”字的理解在这一章中至关重要,朱熹《四书章句集注》中并没 有专门对“愚”字加以注解,只是记载了朱熹老师李延平对颜回的评价:“深潜 纯粹”。钱穆《论语新解》中则将“愚”翻译为:“愚鲁”。李泽厚《论语今读》 则比较直白地翻译为:“笨蛋”。在 11.18 章中弟子记载了孔子对几位弟子的 评价:“柴也愚,参也鲁,师也辟,由也喭。”所以愚自是愚,鲁自是鲁,两者 是不同的,钱穆以“愚鲁”来翻译本章之“愚”字未尽妥贴。而李泽厚的翻译则 更是与原文不符,“笨蛋”应当是就智力水平上说,然本章之“愚”并非论智力, 而是谈论为学的表现。并且如果说颜回的表现像个笨蛋,那么孔子还对着他讲述 道理不也是笨蛋了吗?比较而言,倒是钱穆的解读还更加可取一些。 再进一步仔细考察,在古代,愚、笨、蠢等字含意是不同的。 愚是偏执一端,不能通达。笨是生而不知,又未经训练。蠢是私意用事,不能 自制。所以在解读这一章时,如果把“愚”与笨、蠢等混淆了,在解读上难免就 会有偏差。 此外,“愚”在古代往往是作为一个比较吊诡的词语使用。它既是一种缺陷, 又是一种品德。5.21 章孔子在称赞宁武子时也说:“其知可及也,其愚不可及 也。”老子也使用“大智若愚”。《诗·大雅·抑》篇则有:“靡哲不愚。”所 以后世往往以愚作为自己的谦称。既是自谦,实际也是自肯。但就其本义来说, 则还是属于一种缺陷的表述,而作为品德的表述是属于引申义。 〖乙二〗此外,还有一个问题需要识别,即所谓“如愚”是指谁认为颜回“如 愚”呢?因为上一句“吾与回言终日”的主体是孔子,所以在解读时往往自然而 然会理解为孔子认为颜回“如愚”,这应该是没有细细品味原文。如果孔子真以 为颜回“如愚”的话,会“与回言终日”吗?所以“如愚”应该是旁人的评价, 如此解读方为妥当。否则,如孔子以颜回为愚,则又何必言终日?如以颜回为愚, 而又言终日,则不但颜回是愚,夫子亦是愚。所以以为“如愚”者自是他人,而 非孔子,因此,也才有下文中“回也不愚”一句,是孔子对于他人评价的一种回 应。 【丙】“退而省其私,亦足以发,回也不愚”一句是本章之第二层,是对颜回 学问上事的进一步细察与勘验。 “退而省其私”一句,通常均解读为孔子待颜回退下之后,仔细省察他的行为。 “亦足以发”一句,则一种理解是颜回也对孔子讲述的道理多有发挥,另一种理 解是颜回的行为表现令孔子也深受启发。以上解读均非正解,原因还是来自于对 于“如愚”到底是谁的角度的观点的错误理解。 因为一般均认为孔子认为颜回“如愚”,所以又将“省其私”的主体界定为孔 子。然而,如下一章孔子谈论观察人的方法时所说:“视其所以,观其所由,察 其所安”,何曾用到一个省字?又何须撇开外在形迹而从其隐秘处观察?而“省” 字在《论语》中均用于自我的省察,如“吾日三省吾身”、“见不义而内自省”、 “内省不疚”等。所以可以知道这一种理解是根本错误的。 所以“退而省其私”一句,应当是指颜回退下之后自己内省自己的心行,是在 微细隐秘层面做的工夫。“亦足以发”则是颜回既已内省,则迁善改过,自然在 外在言行辞色上有所体现,所以称为“发”。则“退而省其私”是不得为他人所 知的工夫,而“足以发”是他人可以看到的效验。 在 7.24 章中孔子也曾经对弟子说:“二三子以我为隐乎?吾无隐乎尔。吾 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,是丘也。”则孔子既然认为自己的言行都是自己境界的体 现,就此而言,毫无可以隐瞒人的地方,又怎么会独独去省察颜回的内在的工夫 呢? 因此, “回也不愚”一句则是孔子就颜回言行上展现出来的效验指示给弟子看: 颜回也并不是愚人啊。因为愚人偏执一理,不能通达,颜回则举一隅而能以三隅 反。这句话并非为颜回辩白,而是为其他弟子警醒。 【丁】颜回的“无违”不是昧于道理的愚,也不是尊敬老师不敢抵触的愚,而 是内不违心,全然默契,自然面无违色,言无二致,也因此孔子才会与其“言终 日”。 而常人的“无违”则有以下几种: l 不自省察,只是诺诺而已; l 故意以言语附和,装作言语投契的样子; l 虽然内违于心,但故意装作面无违色。 以上这些都是作伪的“无违”,均非本章所说之“无违”。 【戊】本章也是孔子谈论教学中的事项。 唐代临济义玄禅师在接引学人时提出四宾主之说,即指导学人时,师家(指导 者)与学人(修道者)之关系有四种: l 宾看主(宾乃客之意),即学人透知老师的用心与见地; l 主看宾,即师家能透知学人之内心; l 主看主,即具有禅机禅眼者两两相见,默契无间; l 宾看宾,即不具眼目的两者相见,两俱不知,以盲引盲。 如以此考察,则孔子与颜回可以算是主看主的境界,固非其他弟子可以窥测。 《论语》中,除颜回之外,尚能够与孔子师资相契、针芥相投者,就是曾子, 所以有 4.12 章中所记述的曾子之“唯”。颜子则语不惰,不语亦不惰。其发也, 是发其不发者为也,是能竭两端者也。曾子之唯,则非唯一也,唯其不住于一者 也。如此,则颜回之“愚”实即曾子之“唯”。
拈提
“吾与回言终日”,究竟言得个什么?还真有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