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.16 季康章
子曰：“攻乎异端，斯害也已。”
本章字眼
本章吃紧在一个”问”字。
疏通
“攻”即攻错，彼此纠错、互相校正的意思。
诠解
【甲】本章可以视作是孔子对不同学术之间的一个总判，也是治学的一个总得路径。
【乙】“攻乎异端”是言事，“斯害也已”是言理。
〖乙一〗“攻”字可以有三种解释：专治；攻击；摩错。
按照第一种解释，则可解读为：专门向异端用力（即学习异端），那么就有危害了。钱穆基本上是持这种理解。
按照第二种解释，则可解读为：攻击异端之学，反而是有害的。李泽厚持这种理解。
以上两种也是历来的主流，但清代焦循则持第三种理解，在《雕菰集》中对本章有如下诠释：“攻犹摩也。它山之石可以攻玉。他者，异也。攻者，碨切磨错之也。已者，止也。各持一理，此以为异己也而击之，彼亦以为异己也而攻击之，未有不成其害者，岂孔子之教也？“则按照其理解，对本章可以解读为：与异端之学彼此切磋交流，以使彼此都能复归于大道，而减少危害。
从义理上来说，第三种理解应该是与孔子的总体思想最为接近的，也是与儒家的思想史最为契合的，更是与今天的时代需要最为贴合的。
从孔子总体思想来说，一贯是”反求诸己”，所谓”择其善者而从之，其不善者而改之”，所谓”攻其恶，无攻人之恶”。因此，一味对异端加以批判攻击，恐怕并非孔子所乐见。
从儒家思想史来看，程朱理学、阳明心学的产生无不与其他思想体系、尤其是作为外来思想的佛教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，或是从佛教当中直接汲取思想资源，或是在与佛教的辩难中进一步厘清自己的概念，从而建立自己的主张。
从今天时代需要来看，则儒家更需要回应时代的各种问题，并与不同思想资源之间互相交流，而非一味地攻击、批判。
〖乙二〗因此，有两端都非中道：其一，空谈包容融汇而不能彼此碰撞，知其同而不知其异；其二，彼此对峙而不能会通者，知其异而不知其同。
所谓”攻”，据此而言，可以之化解此两端，而归于中道。针对其一，也就是融汇而不能拣择者来说，“攻”的意义更多在于分别、辨析。而针对其二，也就是对峙而不能会通者，“攻”的意义则更多在于对话、沟通。
〖乙三〗孔子之后，儒分为八。同时各种不同思想流派相继而起，即所谓之”百家争鸣”。庄子在《天下篇》中称”道术将为天下裂”。之后，到汉武帝时，虽然”独尊儒术，定于一家”，但是黄老之术并未消失，而法家、墨家等思想也代有传续。更后来则有佛法东来，传至中国，并在唐宋时发展成为主流思想之一。儒家学者从坚持儒家教义出发，称佛教、道教及其他思想为异端，对于佛教攻击尤其用力。因此，这一章的解读在宋明时往往将”异端”解读为佛教之流。然而，在孔子时代，思想的分裂并未如此显著，因此，这种解读可能是误读，而最重要的是必须首先厘清”攻”字的意思。
【丙】有正，则有异。有益，则有害。正与异，相对而相融。益与害，相反而相成。其间，正是一个”攻”字。
摩错是不二法门，专治、攻击则是二法门。专治之时不废攻击，攻击之时还需专治，合之则为摩错。
以学为正，则行是异端；以君子为正，则小人为异端；以仁为正，则连义也是异端；以孝为正，则悌也是异端。
以儒为正，则佛道是异端；以中学为正，则西学是异端；以此为正，则彼为异端；以生为正，则死为异端。
宋明之时，以佛道为异端；清季之时，以西学为异端；现当代时，以儒释道为异端。
以己为正，则他人皆为异端；以它为正，则自己化为异端。各教彼此互破，互破而互立，称为攻乎异端。
才举一个正，则其余一切均为异端。才提一个主，则一切万法为宾。然而正不离异，主不离宾。
以己为正，则天地万物一切人事是异端；以天地万物为正，则己为异端。则天地万物一切人事正是与自己相攻相摩，则天地万物之害也已，自己之害也已。
人既要有与异端相互攻错之智慧，也需要具备被视作异端之勇气。
攻乎异端者，必坚执己见方可谓攻，若只是左右摇摆，无特操者何足与言。
拈提
“一心不生，万法无咎”。究竟哪个不是异端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