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.10 闻政章
本章字眼
求 本章吃紧在一个”求”字上。
原文
子禽问于子贡曰:“夫子至于是邦也,必闻其政,求之与?抑与之与?“子贡曰:“夫子温、良、恭、俭、让以得之。夫子之求之也,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与?“
疏通
子禽姓陈名亢,字子禽。郑玄注《论语》说他是孔子的学生,但《史记·仲尼弟子列传》中无相关记载,故另一说子禽非孔子学生。
诠解
【甲】三章一贯
本章中,子禽对于孔子每到一个国家,则该国的君王诸侯总会告知有关政事的情况感到疑惑,所以有与子贡这一番问答。并借子禽与子贡这一番问答,将夫子之风骨全然现出。1.8 章是说君子之”重”,1.9 章是说民德之”厚”,而本章则以”温、良、恭、俭、让”五个字将夫子德行之厚、之重一一绘写出来,由此而见成德之人之形相。由夫子之”温、良、恭、俭、让”而成君子之”重”,由君子之”重”而成民德之”厚”,则此三章实际是一气贯通。
【乙】子禽之疑
“夫子至于是邦也,必闻其政,求之与?抑与之与?“是子禽之疑。
考孔子生平所行之事,当时能不疑惑者有几人?不但当时,即便后世,真能不疑惑者有几人?而所谓不疑惑者,是真实到达不疑之地,还是只是习知习闻,而不以为疑?如《论语》中,章章可以疑,而一般人只是不知疑。因此,子禽之疑,固然是子禽之不及夫子之处,但也是子禽之真实为人处。
反过来,如果一个人所行之事别人都从来不疑惑,均认为是理所当然,则往往也不过是循着大众之浅显的共识在做事。故老子所说”挫其锐,解其纷;和其光,同其尘;是谓玄同”者,是必先有其锐而可以挫,才可以解其纷;必先有其光而可以和,才可以同其尘;如此,才可以谓之”玄同”,如无其锐可以挫,而只是解其纷,无其光可以和,而只是同其尘,则可以称之为”同”,而不可以称之为”玄同”。而唯有”玄同”者,才可以说”故不可得而亲,不可得而疏;不可得而利,不可得而害;不可得而贵,不可得而贱。故为天下贵。”
所以释迦出家修道,人也往往多疑惑。即便成道之后,他人仍然怀疑其是否真已经得道。耶稣基督在世时候,他人也往往对其行为表示疑惑。
而本章子禽提出的问题是:这是孔子主动要求的吗?还是君王诸侯们主动告知的呢?
【丙】温良恭俭让
“夫子温、良、恭、俭、让以得之”是子贡的回答,即孔子因其”温、良、恭、俭、让”这五个方面的德行而”得之”。
朱熹注解道:“温,和厚也。良,易直也。恭,庄敬也。俭,节制也。让,谦逊也。五者,夫子之盛德光辉接于人者也。“是将五者归之于夫子。
冯梦龙解读道:“只一个夫子,人见他又温、又良、又恭、又俭、又让,譬如日光,观者见有五色,日安有五色?“则是将五者归之于观者。
【丁】求之异乎
“夫子之求之也,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与?“则是子贡对于子禽所说的”求”字给予的一个回应,或者说是另外一种诠释。
对于子禽的疑惑,子贡则认为如果说这也是一种”求”的话,那么它和一般人的”求”是不同的。
子禽怀疑若是孔子汲汲以求,则孔子似乎也执意于要有一番作为;若是君主诸侯们主动告知,则君主诸侯似乎都具备礼贤下士的操行。而这两种可能都各有其值得怀疑的地方。
而子贡的回答,正是从这一个”求”字上来解说,则子禽所疑处,正是夫子之真实风光显现。而此”求”字固然也是人生的一篇大文章。
〖丁一〗常人之求
有常人之求,是以求为求,如要求、需求、冀求等。
所谓要求,往往是上级(位高者)对下级(位卑者);
所谓需求,往往是平级之间;
所谓冀求,往往是下级(位卑者)对上级(位高者);
进一步,则有祈求、期求、乞求、要挟、挟持,等等,均是”求”这个字所触发。
继而,不得满足,则有不满、有抱怨、有忿恨等等,也是”求”这个字所引发。
所以佛家言:“有求皆苦,无求乃乐。“并将”求不得”列为四苦之一。
以上所说,是孔子均无。
〖丁二〗无求之求
又有离于常人所求之无求,则是以无求为求。
此一种人虽是一无所求,然而是所谓坐在无事当中,虽然净洁,然而一无所为。即禅宗所说”坐在无事甲里”,又称之为”黑山鬼窟”、“冷水泡石头”。
如此,则所谓无求者,还是一种求,求于无求而已。
如清代文学家纪晓岚的先师陈伯崖曾撰写一副对联:“事能知足心常泰,人到无求品自高。“然而,此与孔子的境界也是完全不可同日而语。陈伯崖的意思无非先要懂得知足而后心常泰然,先要做到无求而后品自高洁。而孔子是心常泰然而后自然知足,品自高洁而后自然无求。虽然相差似乎甚微,但实际上却相去甚远。在此不可不辨。
因此,此一种无求,也是孔子所无。
〖丁三〗三种求
求又可分为三种:有心行之求、形相之求、与言辞之求。
心行之求,是有求之心,而此心行显现出来,则为求之形相,再进一步表现出来,则是求之言辞。因此,无言辞之求者,未必无形相之求,无形相之求者,未必无心行之求。
而孔子则不但无求之言,并且无求之形相,不但无求之形相,并且无求之心。而他人则有时或虽无求之言词,但犹有求之形相;或虽无求之形相,但犹有求之心。
而孔子直是一无所求,将一切求之心行全部盘剥干净,所以说”异乎人之求之与”。
〖丁四〗求而不求
然而,孔子又非无求。
儒家则将求分为两方面:求之于内与求之于外;或者说求之于己与求之于人。故屈原在《离骚》中唱叹:“路漫漫其修远兮,吾将上下而求索。“则正是向内之求。而孟子所说”行有不得,反求诸己”也是向内之求。同样,佛家对于”求”似持摒弃的态度,然而,所摒弃的求也正是向外之求取,而非向内之求索。
向外之求是有求之求,向内之求是无求之求。
向外之求是似可求而实际不可求,在佛家而言不过是因缘会合而成就,终究还会离散。向内之求是似不可求而实可求,在佛家而言是自性中流出,所谓”何期自性本具万法”,所以一得永得,而终不失。
因此,孔子是求而不求、不求而求。
求是一边,无求是一边。夫子则离此两边。
因非无求,所以子贡说”夫子之求也”。又非他人之求,所以子贡说”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与?“
〖丁五〗朱熹之见
朱熹说:“读这章,要知天下人无不可感动,不能感动人者,只是我未到圣人地位耳。若不于此体认,而欲与世相接,便不免于求。“因此,求之于内者,感之于外,是为孔子之求,即内求。而所谓”不免于求”者,即是世人之求,即求之于外。“不免于求”四字是为世人痛下针锥,几人能免?
然而,所谓”无不可感动”者,实际则亦无可感动者。朱熹所说,犹存人我之见,尚落在第二头。
【戊】求之内
本章常误解为国君无不将政事尽告知孔子,则是孔子也似求之于外,而实则本章之主旨,惟在于孔子求之于内,己身行于温、良、恭、俭、让,并自然察知境内之人的温与不温、良与不良、恭与不恭、俭与不俭、让与不让,以及国君之政事。如此,则又何须国君告知之际方得为知?子禽于此不能真实察知,所以说一个”闻”字,则是知见之徒;而子贡则说一个”得”字,以见孔子是得之于内、于心、于己。
【己】性修本末
以性修而言,温、良、恭、俭、让是修德,而仁、义、礼、智、信则为性德。
以本末而言,仁、义、礼、智、信为本,而温、良、恭、俭、让则为末。
以内外而言,仁、义、礼、智、信为内,而温、良、恭、俭、让则为外。
因此,内有”仁、义、礼、智、信”之性德为本,则外必显示出”温、良、恭、俭、让”之修德为末。
不知性修、本末、内外,则失之于本,也必不能真得其末;失之于内,也必不能真成其外;不见其性,也必不能显其修。
如今人不是从性德上下功夫,而专从”温、良、恭、俭、让”处下功夫,则最终不过是唯唯诺诺之人,其真为”求”亦可知也。
拈提
拈提
“夫子至于是邦也,必闻其政”,既”至于是邦也”,还有哪个不闻其政的?
关联阅读
本章为《论语心诠》第1篇第10章,解读”求”字为夫子之异乎人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