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说

拉康言:“一切真理都是半说。”

《论语》亦然。

关于《论语》的解读亦然。

然而,关于《论语》的解读则已经太多,以至于我们已经忘了《论语》本身。

因此,有时候需要以阅读《论语》来抵挡《论语》,以解读《论语》来取消《论语》。或者反之。


一般解读《论语》,多从世间法上会。然而,实则《论语》有世间法,有出世间法。

《论语》是即世间而出世间。

出世间而必知世法,所以以世法世眼读《论语》。

处世必知出世法,所以以出世间法眼读《论语》。

究竟《论语》世间法耶?出世间法耶?

但无论世间法,或者出世间法,《论语》都是如禅宗所说:蚊子咬铁牛,无汝下嘴处。


《论语》可以以古而论今,可以以今而证古。

李泽厚解读《论语》之书名为”今读”,但实际上,不能知《论语》之古,则也不足以谈《论语》之今。

更进一层来说,以为《论语》是述古、或者述今,都不足以知《论语》。

孔子的思想是关于生命本身,是在任何文化、任何境遇中人应该如何安顿自己的生命、如何开展自己的生命,而不是一种狭隘的政治哲学或者陈旧的道德教条,更不是抽象的哲学思辨或者所谓价值中立的理论言说。

因此,《论语》非古非今。

同时,孔子也是说于当机,所谓”生乎今之世,反古之道,殆已”。这不仅仅是老子的观点,同时也是孔子的观点,孔子绝非如今天有些复古主义者一样想要还原一个不可能的世界,而是要在当下开启一种新的可能。

因此,《论语》亦古亦今。


《论语》的道理,也都是唯证方知。

《中庸》言”致广大而尽精微,极高明而道中庸”,《论语》也是如此。

然而既然言极高明而道中庸,则此中庸不可离高明而独为中庸,否则此中庸即为乡愿;而此高明也不可离中庸而独为高明,否则此高明也成虚妄。

然而,今日之人读《论语》者,往往于其高明之处毫无所见,唯见其中庸,所以此中揭出一二。

非但今日,千年之下,读《论语》而真解《论语》、称孔子而真知孔子者,也不过数人而已。则从此再下推千年,能真解此书者,或也寥寥。

放下《论语》,提起世间。

放下世间,提起《论语》。

所以序之曰”总提”。


夫子有诠有遮,有隐有显,有夺有纵,有予有取,有人有法,有理有事,有权有实,有开有合。

此中又可合论则无尽。

有遮理诠事,有遮事诠理,有理事双遮,有理事双诠。

有隐实显权,有隐权显实,有权实双显,有权实双隐。

有夺人纵法,有夺法纵人,有人法双夺,有人法双纵。

有开一为无量,有合无量为一。


“一以贯之”者,不但理理无碍一以贯之,即有理则有事,理事无碍,也是一以贯之。则从体起用,从用起修,从修得证,因证见体。则境、行,果一以贯之,教,理、行、证一以贯之。


据《论语》中所说之义理而解读《论语》,有六要:

第一,知一贯,否则即处处支离。

第二,分权实,否则难免以权为实,以实为权。

第三,明对待,即不陷于一偏之说。

第四,用中道,即不入于对待之中。

第五,明四隅,则四边之义理全彰。

第六,知十世,则古今圆融而无碍。


夫子有圣格、有人格。

历来解读者,往往多从人格上领会,如此,于《论语》也只能见得一半。见俗而不能见真,知权而不能知实。

而夫子之说法,即俗而真,则往往于一章之中有实句有权句,于一句之中有实义有权义,于实义之中有实中之权,于权义之中有权中之实。

将《论语》彻底掀翻,方见《论语》之真意思,见夫子之真精神。

禅宗之公案为无意味语,而《论语》之五百则均为有意味语,因其有意味,所以不能知意味。死在句上者,如麻似粟。


《中庸》言:“人莫不饮食也,鲜能知味也。“何谓?是人舔蜜而不知甘,嚼黄连而不知苦?此何人也?如舔蜜而知甘,嚼黄连而知苦,则是人究竟为知味不知味?读《论语》者也是如此,所以人莫不读《论语》也,鲜能知义也。


《论语》有些篇章则是夫子将金针度与人,有些篇章则是金锁玄关。

金针拈起,可开金锁。

玄关透过,犹是《半说》。


《论语心诠》附录